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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打黄莺儿 任她枝上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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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8

礼物

   
Hallmark birthday card: $ dollars                          Cosmetic bag:  $$ dollars 
 
    
Marc Jacobs watch keychain: $$$ dollars               Boston grand piano: $$$$$ dollars
 
  
A house, a permanent address, a place we call "home": priceless!
 
在满28岁的这天,我有了自己的三角琴,我有了自己的家。
April 13

Restless in April

我很累。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晕晕乎乎。一个不小心在爬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
很糗。故作镇定地望望四周,幸好没有人看见,于是接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直到有人指着我尖叫:You are BLEEDING!
明明不疼,怎么会留那么许多血?望着小腿上淋漓一片,我觉着头更晕了。
去医务室包扎?回家自己清理?不管它,留在学校继续练琴?
我犹豫了20秒,还是抱着谱子走进琴房。因为我没有时间,一分钟也不能浪费。
血还是要擦干净的。我在厕所一边扯paper towl, 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I have recitals and competitions coming up, I have to practice.
I have 8 students and one group piano class,  I have to teach.
I have two 30 page paper due in two weeks, I have to study.
I don't have time. I don't have enough time...
 
每天我背着一天的干粮出门,在学校从早到晚多于14个小时。
Class. Rehearsal. Lesson. Teaching. Practice... 排得满满,没有间隙。
快半夜才到家,还要揉着眼睛学指挥课的总谱,或者做曲式分析的功课。
同时准备演奏会和比赛的曲目简直是在自杀,怎么练,都练不完。
就算一天有48个小时,还是不够。
在这样疯狂的时期,竟然还有雪上加霜的事发生。
演出服不合身,送去裁缝那儿改。千叮咛万嘱咐,还是帮我改小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这个路痴被逼得四处找MALL重买演出服,跌跌撞撞一路惊魂。
好不容易找到了,Easter Sunday, 卖dress的店都不开。
行,今天下了课我再去。Traffic hour, 1.5 mile的路开了50分钟。
谢天谢地,终于买到合身的dress. 接着回学校练琴,完全忽略从早上7点就粒米未进的胃。
接着,我摔了一跤。。。。。。
 
不知道怎么摔的,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还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我慌慌张张拿了一张又一张纸捂着,强迫症似的碎碎念:
Don't go home. I can't afford to go home this early.
I don't have enough time, I have to practice, practice, practice.
I have so much to do. I HAVE TO do it. I WILL make it.
 
But I can't.
终于,眼泪和鲜血一起绝望地冒上来。我崩溃了。
I can't do it.  I can't practice tonight. I can't handle this.
 
You know, it is so hard to be a performer, a teacher, a doctoral student, and a woman
at same time.
 
 
March 24

时光照相簿

 
这些天,姨妈正在烦恼“房产证该写谁的名字” “首付各出多少”之类的问题,看来我弟喜事将近了。时光相册中,两个小孩兴致勃勃捣鼓没有馄饨的馄饨汤的事儿好像就近在眼前。转眼间,他就要成家了呢。要撑起一个家庭,要从被人照顾变成照顾别人,肩头的责任也愈发的沉重。从今往后,这个男孩子,我的弟弟,要变成别人的丈夫,那个家里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一直笑笑地对我说:我等你嫁了再考虑结婚的事,怎么可以抢在你前头。我气呼呼地控诉:小赤佬,说话不算数!怎么可以不讲信用。虽然是开玩笑,心里毕竟还是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和感概。想写些什么,又似乎去年都写过了心里这些满溢的激动的复杂的感觉,这些70%的祝福和20%的欣慰和10%的惆怅,只压缩成一句很土很土的约定:

大家都要幸福哦!
 
 
小时候。。。                                                    过了20年。。。
  
我:“弟弟怎么只有四颗牙?”                           弟:“你觉得我像三井寿吗?”
弟:“!@#&×!@×#&%                                我:!×&!(@×#&(×&%
(还不会说话)                                             (无语,无力)


 
 
February 20

Les Adieux

中午,我买了subway正准备大快朵颐。Lisha打电话来。
她说,回上海的飞机快起飞了,就是想和你说声再会。
我呆呆看着手上的三明治,突然失去了胃口。
她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每天要准时吃饭听到没。
我鼻头一酸,拿起三明治狠狠啃了几口。
她说,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像以前在附中时一样。
当年在上海,我们并不要好。倒是来了美国之后,经常互相打气。
她说,你留在这儿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我回国闯荡去了。
在国内,她一定能找到更广阔更精彩的天地,我相信。
她说,保持联系,咱们上海见了。再会。
再会啊,再会。。。
 
很小的时候,每次离开外婆去看妈妈,或者离开妈妈回到外婆家之前,
总会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固执而仔细地和家里每一样东西摆手说再会。
电视机再会,五斗橱再会,棕梆床再会,小凳子再会,灯灯再会......
这件事,一直被大人们当作笑话在讲。
当时太小,不懂得什么叫惆怅落寞,什么叫离情愁绪。
但我记得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遍遍说着再会的感觉。
不安,不舍,不情愿,不甘心,不知所措......
我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说再会。可是没有办法,我无法改变什么。
只能在大人们把我抱出房间的那刻,仍旧絮絮地说着被子再会,枕头再会。
也许,这是小小的我,下意识地表达反抗的唯一方式。
反抗的是什么呢?应该不是大人们了。
是在反抗命运吗?也没有那么悲壮啦。
我所讨厌想反抗的,是告别,是分离。
从小如此,我一直渴望不用那么频繁地说着再会,再会。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光下,望着湛蓝湛蓝的天,却感到光线越变越昏暗。
仿佛又回到那时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脆弱,仓惶,失落,不舍。
我何尝不知,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哪有不散的宴席。洒脱一点罢,我们不道离情。
说再会固然伤感,但是我们更需要彼此的祝福和鼓励。生活已经不易,谁也不要更多的沉重。
我希望,Lisha,还有所有的好朋友们,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直到永远。
其实我还有一个和小时候一样的愿望:
在今后的日子里,不需要一直一直和人们说再会。
 
November 11

回家

妈妈病了。每天打电话给她的时候,不管多虚弱,她总要再三重复,妈妈放心不下你。
我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她担心我没有好的归宿。
她希望有人能够代替她永远照顾我,给我一个家。
做母亲的永远期盼女儿能有一份美满的姻缘。
即使在这个年代,婚姻,依然是一个女人生命之中最关键的一环。
不管这个女人如何美貌聪慧事业有成,没有美满的婚姻,依然不是幸福的女人。

所以《诗经》中才会这样吟唱,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归的意思是回家。对女人来说,出嫁才是回到自己的家。

幸好,家始终在那儿,等我归去。

 

 

October 13

道友曰

SYF说:HY你做傻事了,册那你又~做傻事了。
SYF说:看着你脑门蛮大,哪能老做戆噱噱的事情。
SFY说:做错事可能只是一时失误,做傻事和智商情商世界观人生观乃至做人的准测统统有关系。
SYF说:虽然你做了傻事,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暂时不会鄙视你。
SYF说:但是你要承认自己犯傻,并且诚恳地寻求挽救方法,尽可能弥补你造成的不良影响。
SYF说:千万不要逃避,不要做鸵鸟。虽然你有一个鸟名字,但也不能真把自己当成鸟人。
SYF说:去吧,去勇敢地面对与承担后果。我的精神与你同在。
 
注:SYF是个会间歇性发神经的女人,当我间歇性神经发作的时间正好和她重叠的时候,我们就会一起神经兮兮的琢磨一些神秘但不高尚的事情。比如星座血型生肖八字塔罗紫微笔仙碟仙灵异事件等等等等。最近的话题是梅花易数和周通神算。除了算命,我们不说其他有营养的事情。我妈评价,两个小道姑,好的不学,专门装神弄鬼。今天我为她平反。其实她偶尔也能分辨是非,指出我的错误,并鼓励我去改正,虽然说话的方式欠了点。
 
 
September 25

梦·离别

 
周三,很忙。回到家,疲惫不堪,不到10点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我做了梦,醒来,怔怔地在黑暗中眨着眼睛,竟再不能入睡。
我梦见在MUS上曲式分析课,带着课本,三支笔,一杯咖啡,和一只蓝白格子的文件夹。
很真实,和我每周一,三上课时一模一样。
下了课,我走去二楼的琴房做功课。那件琴房窗外有树,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因此有些与世隔绝的清静。
我在五线谱纸上写写画画,过了一阵,随口说到:
Can I borrow your eraser?
 
醒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还是一个人在洛杉矶。
而我梦到的琴房不是在USC。MUS的二楼没有琴房,都是教室,窗外也没有树。
大学的时候,管乐的studio在二楼。我梦见的是双簧管的琴房。
 
人虽然清醒了,梦中余味挥之不去。那种熟悉感叫人沉沦,也令人心酸。
好像,十年了,我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间琴房。
好像,十年了,那人一直守在我身旁。
所以在梦中,我才会理所应当地在那个地方,自然地叫着那个名字。
 
那时候,每次上完乐理,我就会抱着一堆书到处找琴房做功课。
一楼太嘈杂,这边有人拉着凄厉的sibelius violin concerto, 那边吹长号的不甘示弱地折磨你的耳膜。
更不要说pianists, 不是弹老柴,就是练拉二,一个比一个悲壮沉重,大地都要震颤了。
于是我去二楼,他总是在那间安静的studio, 安静地削着哨片。
他说,You are always welcome. 于是我理直气壮地鸠占鹊巢,长期的。
我们不说话,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互不打扰。偶尔我向他借橡皮,借尺子,借卷笔刀。
楼下的器乐声一下子很遥远,因而变得悦耳美妙。
在这里,时间从容得几乎要静止,灰尘在柔和的光束中缓慢飞舞,再簌簌地轻落在地。
在这里,浮躁每每愈渐沉淀。让我安心恬然,舒坦至极,时常感到此生再无所求。
后来,每当我回想起那个场景,那一个个安祥的午后,便会感慨彼时岁月静好。
 
以为这样的日子从此不会再有,以为随着他的离世,我便永远地失去他了。
痛哭过,苦涩过。封闭,麻木,强作欢颜... 直至想这个人时,可以用抽离的情绪不让自己疼痛。
然而在今夜的梦醒时分,才知道,他其实真的一直守在我身旁,在我心里留下永恒的温暖与熨帖。
还有永恒的回忆。我这一生,都不会停止去纪念。
 
我想,在今后很长的日子里,我将会和很多人说再见。
生离,或者,死别。
我将一次次学会怎样更好的handle离别。
一次次,让伤感淡去,然后怀念。
 
最后,引用一段话罢:
“如果,如果在离别之后,一切的记忆反而更形清晰,所有在相聚时被忽略了的细节也都一一想起,并且在心里反复地温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回溯时都有了一层更深的含意,每一段景物的变化在回首之时也都有了一层更温柔的光泽,那么,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
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 如果从此以后,你的笑容在每一个月色清朗的夜里都会重新出现,你的悲哀也会随着逐渐加深的暮色侵蚀进我的心里。所有过去的岁月竟然像是一张蚀刻的铜板,把每一划的刻痕都记录下来了,有深有浅,有满盈也有空白,然后,在每次回顾的时候,它都可以给你印出一张完全一样的画面出来。
那么,果真够能如此的话,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
 
August 06

白光,黑雨

 
看电视,无意识不停地转台。HBO在放纪录片:
White Light, Black Rain: The Destruction of Hiroshima and Nagasaki
哦,今天是8月6号,怪不得放这个。本着某种阴暗的解恨心理,我看了下去。
然后,一直看完。
再然后,心情变得很沉重。
 
我得承认,我不是一个非常国际主义的人。每每说起日本,我没法不带着偏见和仇恨。
可能有一些愤青的潜质罢,对于美国扔下的“胖子”和“小男孩”,我简直有点崇拜。
太爽了。F*cking Japs!
以前我一直这么想的。
现在不了。
 
看完纪录片,我真的希望,
世界和平。
 
July 24

Ave Maria

 
你想修一门voice class, 可是那门课需要通过audition才能上。
你有些苦恼,你只准备了Ave Maria,那首歌需要钢琴伴奏才行。
我说,有我呢,我给你伴奏呀。
你还是很苦恼,你说你没有piano part的谱子。
你有CD吗?有CD就好办。我叫你别苦恼。
什么意思?你的眼睛亮起来。
我可以一边听,一边把谱记下来。我自信满满。
于是我们去你家,15分钟后,伴奏谱搞定。
你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怎么办到的,你是天才!
我有点不好意思,咱们还是赶快练习一下,然后去audition.
老师想试试你的音域有多宽,问我能不能把调移得更高或更低。
他说,我给你半小时,你找个琴房练练,或者我们明天再继续。
我说,不用,我能看着原谱转任何调。
你和老师都惊了。。。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顺利考进了那门课。
 
可是从那天开始,你不像以往那样帮助我学英语。
你总是在鼓励我的,每天看到我都会说,Your english is improving everyday.
你总是很耐心地听我结结巴巴地说话,纠正我的发音、语法、用词。
可是从那天开始,你不再那样做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帮助我了呢?
你说,有那样的耳朵和头脑,就算你是哑巴一句话也不会说,已经足够让人自惭形秽了。
 
当然,后来你还是愿意继续辅导我。
而我,究竟不是哑巴。
我的英语的确越说越顺溜了,顺到可以和你争论,甚至... 吵架。
每当我们发生争执的时候,你不会生气,可是会看上去很伤心。
和任何人争执,我总是理直气壮,我没有错,不是我的错!
可是看到你伤心,我的心也疼了。我后悔我讨厌自己。
你是那么nice的人,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一定是我不好。
于是我会说:Don't be upset, please please?
我说:你好。我坏。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别生气好吗?
你说:我没有生气。我也不对。我们别再吵架了好吗?
 
我们不吵,不要吵架。
可现在即便是和你吵架,也永远不能够了。
我多么想再凶巴巴地和你争论,然后说 对不起。
我多么想给你伴奏,听你再唱一次Ave Maria.
 
 
July 19

ballade or lament?

 
我很庆幸我们相识在南佛罗里达。那里没有萧索与寒冷,只有和煦的阳光,舒缓的风。
当然还有蓝天,白云,绿到透明的树叶。
所以,当我怀念你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温暖和明亮的背景。
 
你有蓝绿色的眼睛,浅棕色的头发,还有纯白的笑容。
你爱穿灰蓝或灰绿色的衣服,柔软而谦虚的颜色。
唉唉,再多的话语也形容不了你的样子,
形容不了你单纯,安静的目光。
形容不了你温柔,细致的情感。
 
这样至纯至柔的人,不适合在这个世界生存罢。
所以,上帝才会把你永远地收留在身边。
你的离去,是我无法言喻的锥心之痛。
然而我希望,你是真正得到解脱与安息了。
 
你走了,我不能再爱你。
从此只能怀念。
每天怀念一点点,回忆一点点。
今天就说让我们初识的曲子罢。
 
新生们坐在走廊的地上等待placement test.
我那天穿着拘谨的及膝窄裙,只能一个人站着。
正觉着难堪,你也站起来了。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玩什么乐器。
然后说,轮到我们还早,为我弹点什么好吗?
好啊,我弹了Chopin Ballade No. 1 in G minor.
曲终你却不出声,只是低着头。我有点疑惑,有点惊慌。
你抬起头,说我弹得太好了让你感动得起鸡皮疙瘩了。
goosebumps, 我第一次知道感动可以用这样滑稽的词语形容。
 
我们都不顶顶喜欢肖邦,然而却都喜欢他写的叙事曲。
我们一起再听一次这首G minor吧。
 
   
July 08

十年

7月7号,天气挺热。晚饭的时候妈说,别吃太多啊。明天一大早要去签证的,吃多了睡不好。
(是滴,我在回忆10年前的事情。)
吃完了饭,我爸一言不发地抽烟,显得很严肃。我妈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咕咕哝哝数落着什么,明显有点找碴的意味。我不知死活地趴着看电视。在我妈脸色不太好看的情况下,通常我会老老实实闪回自己房间。可是当时正播着《灌篮高手》喃,怎么舍得放弃! 樱木和宫城坐在秋千上共同切磋失恋经验。“其实,其实,三年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50次而已啦哈哈哈哈哈。” 樱木仰天长笑,这边宫城流下了同情的泪水。我跟着樱木笑得东倒西歪。妈突然发火: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木知木觉的!我还是止不住笑,肩膀一耸一耸,气都喘不顺。我妈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妙,太后真的生气了。我把电视机声音减弱,讨好地说: “妈~,不会有问题的。 外婆不是总说我那么喜欢啃鸡翅膀,注定是要远走高飞的么?” 怕她不信似的,我飞快地找来一本星座书,翻到白羊座每日运程那一章,捧到她眼前:“看,上面说,如果你从事艺术或创作工作,7月8号这天将有特好消息。” 不妙,太后好像更~生气了,一手甩开书,一手抢过遥控器,有点失控地喊:“不许装神弄鬼的!不要看什么动画片!! 给我再去检查一遍签证的表格信件!!!”  《灌篮高手》片尾曲响起,我嘿嘿干笑,无辜地说:“正好结束了。不用关电视, 你和爸爸看别的嘛。” 这时我妈的表情已经濒临忍无可忍的边缘,我识相地闭嘴,检查表格去了。。。
 
7月8日,天气更热。大清早的太阳就那么毒。我排在长长的人群中,心里有点不爽,因为前后左右都是发馊的汗味儿。我爸在马路对面背着手踱步,还是一言不发。我妈撑着伞,不停地用小毛巾擦汗。时不时冲过来问:“阳伞给你吧?” 一会儿又像发誓似的,狠狠地说,回去就把你的星座书撕掉,叫你再相信这些鬼东西!动画片也不准再看了。。。。。。 进领事馆前的最后一刻,她又突然“随意地”叮嘱我说,不要紧张噢,签不出来也没事。我没紧张啊,啊我应该紧张吗?她不说还好,一说我这心忽然突突的跳得很不稳。 进去以后,还要排队还要等。周围很多南京大学的学生,七嘴八舌地讨论: 要是他们这样问,我们要怎么答。无数“要是他们。。。我们就。。。”的假设与自答, 听得我越来越惊,天哪,回答问题也要做功课的! 怎么办,怎么办。。。然后,我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木暮一边原地打转一边碎碎念怎么办怎么办的样子,几乎笑出了声。正在这时,叫我的号了。我机械地递上材料,然后签证官问你为啥选择去这个学校啊。我理所当然地说这个学校给我钱最多么,还管吃管住咧。。。有的没的又审了我几句,最后她突然用中文问我,你一个人去会不会寂寞?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寂寞的时候我就练琴。 这美国阿姨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些许温柔的暖意。
 
抱着材料刚走出大门,就滑了一跤,那么多纸全散地上了。排队的人包括守门的警卫都看着我蹲着捡纸,真丢脸。我妈火急火燎地冲上来,帮着我捡了几张纸,不很甘心地说,先回去,下次再来签。我慢吞吞地抬起头很困惑地看着她,还来干什么?我签出来了呀。 她又骂我了:死小囡,签出来了还愁眉苦脸做啥?人家签出来的都是高高兴兴笑容满面地走出来。看你这付哭册乌拉的腔调,我们心都沉下去了。 我辩:天气热呀,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一跤,怎么笑得出来啦。我爸也走过来,半真半假地说,啊呀我还盼你签不出呢。在家多陪陪爸妈也不错。我妈把气转移到我爸身上,黄XX你就会说风凉话!我说,肚子饿了昨天晚上没吃饱。然后,我们就去吃好料了。再然后,我就来美国了。
 
后话: 回去以后我先试探性地买了一整套灌篮高手的漫画书,我妈没说啥。接着我又挑战性地买了一整套灌篮高手的DVD,(当时没有盗版,价格还是挺贵的)她居然也~没说什么。从此我开始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看动画片”。我妈也没撕我的星座书,并且从此对我的“装神弄鬼”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此为签证一次成功给我带来的最大两个实惠。
 
又:10年前的7月8日,运气真的不错。那么今天呢?查了一下星座网站,好像不怎么样嘛。切,管它呢,我不信。只有说我命好运气好的时候,我才信。 It makes me happy. That's all.
 
 
June 01

我愿意

音乐会结束后,人们拥在钢琴前,不愿散去。那么多的家长局促不安地说,能听我的孩子弹一首曲子吗?那么多的教师谦虚诚恳地问,我这样理解对吗运用这种方法可行吗?那么多的孩子急切地注视着我,小手巴着琴键跃跃欲试。我说,不要急,一个一个来。我不停地解说,做示范。嗓子哑了,肚子饿了,肩背痛得厉害。可是我想一直说下去,教下去。他们眼中的渴求感动着我,鼓舞着我。演奏水平有专业和业余之分,对音乐的追求不分专业和业余。在音乐的圣殿中,大家都是朝圣者。如果我能够帮助他们演奏更美好的音乐,我愿意,我愿意。
 
小时候,为了找到更好更专业的钢琴老师,父母不计一切代价。金钱,时间,尊严。他们为了我,省吃俭用,旅途奔波,甚至低声下气地乞求。学琴的道路充满艰辛。不为名,不为利,我们只是想学到更多的东西。我曾经想,如果有的老师可以不那么傲慢,如果他们可以体谅父母的一片苦心,我将多么感激。今天在场的孩子们,和当年的我一样罢。他们喜欢弹琴,他们想要弹得更好,他们更希望被指导者温和耐心宽容地对待。
 
我无法拒绝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睛,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激荡。我高兴,因为还有那么多人把音乐当作信仰般热爱。我骄傲,因为他们相信我的指点可以让他们提高。我遗憾,因为无法满足所有人的要求,也没有时间一一详尽解说。可是,我真的愿意做得更多。我不要钱,我不做你们的老师,但有问题尽管问我。是的,以后可以联系我,只要我有时间,我愿意听你们弹琴,我愿意示范美丽动人的音乐,我愿意教授我所懂得的一切。我愿意。我愿意。
 
May 27

A concert dedicated to Mr. Evans

下午练琴的时候,正下着瓢泼大雨。打开窗子,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琴声,雨声,潮热的天气。。。我又想起了Florida.

呵,Florida,那里有最澄澈的天空和最绚烂的晚霞,那里到处是银色的沙滩和碧绿的海。那里有最智慧的老师,最出色的舞台总监,最和蔼的图书管理员。那里有最殷切的目光在台下祝福着我,那里总有人送我蓝色的花儿。那里有那么许多可爱的人们会在音乐会结束时给我最热情的拥抱。那里有我的恩师,一个在我心中有着神的地位的男人,一个曾经让我用全部的热忱去崇拜敬仰的男人。

 

他教我用赤子之心去感受世界。"Always believe in innocence and simplicity." "Just live and love." 他告诉我音乐的真谛。"Music is the most beautiful and sacred gift from God. It purifies your soul. " "It expresses the inexpressible. It is humanity's most evolved form of expression and communication. " "May it be a way of living, not a way to make a living." 他让我相信自己的演奏很动人。"Spectacular!" 他惊叫。于是我相信自己能够胜任最辉煌光彩的乐段,爆发金属般震撼的磅礴气势。"Exquisite!" 他赞叹。于是我相信自己能控制最细腻微妙的音色,能够像清溪流水一般轻柔、珠落玉盘一般清脆、月夜星光一般朦胧闪烁。"Bravo!" 他热泪盈眶地喊。于是我连谢了六次幕,掌声还不断。"You are an angel with devil hands!"他宠溺地握着我的手。于是我相信自己的手指有魔力。 他要我去纽约,去Juilliard. "You will be the second Martha Argerich. No no, you will be the first Ying Huang!"  

 

我没有去。我终究辜负了他对我的期望。                                   

我是个逃兵,我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没有荆棘也没有荣耀的道路。

我没有后悔,然而我惭愧,再也不能坦然地面对他。

我想念他,做梦都想去Florida看望他。

但我不敢,我没脸见他。

我只想让他知道,我又开始弹独奏会了,我又开始疯狂练琴了。           

我好想把六月一日的音乐会,献给他。                                  

                                                                             

May 12

弟又弟

今天再写一只弟。
· 这个弟呀,被我提及的频率最高,从小和我的关系最密切。凭良心讲,他长得很帅。有点像陈坤,也有点像金希澈。家里人总是说,所有的孙辈中,我和他的卖相最好。(哎呀我真是本性难移,偶尔夸夸别人,还要把自己连带进去)我们站在一起颇有点赏心悦目(变本加厉ing),在外面经常被人误会是情侣。
·他小时候是个柔弱的孩子,总是生病,长得娘,泪腺也发达。看葫芦兄弟,穿山甲和老爷爷死了,我们一起抱头痛哭。看咪咪流浪记,马戏团的小猴子倒下了,我们一起抱头痛哭。看蓝精灵,格格巫和阿兹猫贪婪阴险地狞笑。啊?这,这也需要哭吗?上了小学,他总是和我谈心。姐姐,学习好的同学都不睬我。姐姐,我写不来作文。(又是一个不会写作文的弟)姐姐,老师说我笨。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安慰他:你要自强不息...
·就是这样柔弱的孩子,会在我妈打我的时候,护在我前面。一边大哭一边喊:姨妈,不要打姐姐,不要呀。或者在我没完没了练琴地时候,鼓足勇气跑去和我妈说:姨妈我求求你,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让黄莺姐姐休息一会儿好伐?(当然,他的面子不够大)
·我们像亲姐弟。暑假他来我家住。我练琴,他趴在地下看小人书,跟着拍子摇头晃脑。过一会儿问一次,姐姐这是啥字啊。要么他在院子里挖虫子,时不时上来献个宝:满手缓缓蠕动的蚯蚓。我说,节棍。他得意,跑下楼继续挖。他不肯吃饭,我想了个办法。在调羹上先铺点饭,然后放一块茄子,两根肉丝,几颗毛豆,一小块蛋,一粒虾仁。红红绿绿什么颜色都有,我喂他,说这个叫八宝饭。他乖乖地吃,吃得很香,后来就不那么瘦了。
·他很忧伤地对我说,妈妈不肯给我买变形金刚。我就和我爸说,我喜欢变形金刚。我爸给我买了,我再送给他。我记得那是一个千斤顶。很多他爸妈不肯给他买的东西,都是我这样替他搞定的。
·他很懂得报恩的。有一天,他屁颠颠儿地对我说,姐姐,我会做小馄饨汤来。我做给你吃。他拿出两个小碗,分别放上一点盐和很多味精,滴些麻油,倒上水,大功告成。没有小馄饨的小馄饨汤,我们喝了一碗又一碗。现在常有女友一脸甜蜜地向我显摆,我BF做饭给我吃。我不屑,切~,老子七岁的时候就有男生为我下厨。这厨子当时还不到六岁。
·这孩子到了青春期,一下子变吃香了。无数女孩写情书给他。这种情况到了他高中时达到鼎盛。那时他打篮球,是篮球队长。就是这个时候,这小子开始臭屁加自恋。自称身高体重脸型发型都很接近三井寿。同是后卫,并且擅长三分球。他到底会不会投三分球我不知道,我只晓得剥削搜刮女孩子送他的礼物。巧克力啦,幸运星啦,护身符啦,千纸鹤啦... 什么东西我多瞄上两眼,他二话不说,很接灵子地全进贡给我。他把所有的情书拿给我看,叫我帮他出主意。我一边啃着“贡品”,一边大放厥词:这个字太难看,不灵!这封文笔不错哎,可是太做作了,不灵!啊,小姑娘怎么可以写这么肉麻的东西,不灵!就这样,我淘汰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一个“灵”的。这些信后来都进了垃圾箱。唉,作孽哦。我们两人联手践踏了多少纯情少女心啊...
·姨妈很担心我弟这种不把女孩当回事的个性会把女孩气走,叫我平时要旁敲侧击地教育他绅士一点。我找他聊天,聊着聊着,我说,哟,闷死了,开点窗好伐。他站起来走过去开窗。过了一会儿我说,呀,晚上风还挺凉的,关上吧。他又起身关窗。过了一会儿我又说,还是有点闷,开一点小缝吧。他还是照办,还问我,你要吃茶伐?我说,不用嘴巴不干。他自己去倒茶。刚坐下,我说,我也要喝。他说了三个字,你真作!我赖皮地朝他笑笑,他无奈地叹口气,很认命地去倒茶。回来的时候还顺便拉好我的毯子,帮我把脚遮上。姨妈真是瞎操心!
·我们一直感情超好。出国以后他还是一直email我,和我说心里话。他说,姐姐,工作很幸苦的。姐姐,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他陪我逛街,女朋友的生日也不管。我知道后骂他,怎么可以对小姑娘这样子!姐姐重要还是女朋友重要?!他说,当然是姐姐重要。我晕。但这话让我非常爽。他懒,懒到头发指甲都不肯剪,姨妈叫不动,他只听我的话。后来姨妈催他理发剪指甲的时候,他干脆来一句,等黄莺姐姐回国帮我剪好来。每次我一下飞机,第一个任务就是跑去他家,抓起他的爪子,拿个指甲刀狠狠地按照钢琴家标准的刻度深深地剪下去。他惨叫:啊哟哇啦痛死我了,谢谢侬让我自己剪好伐!
·可是这几年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每次看到我也不叫姐姐,劈头只会说:美女,你什么时候再去找一只野兽呀?把我气个半死。上次我们约在某某饭店吃饭,他打扮得跟韩国贵公子一样,看到我穿个cheap hoodie, 他摇摇头:太没默契了我们不再相配了,你这个年纪还想清汤挂面地装嫩啊!TMD!我很想宣他一顿,我才想说我们越来越没有默契了!吃完饭走出饭店,刮来一阵冷风,扬起一片沙尘。他飞快地迈开一大步,挡在我前面。我没有被冻着,也没有被灰迷了眼。
·我望着他的背影,有点恍惚。在风中,我依稀听到那个柔弱的小小男孩用细细地嗓音委屈地对我说,姐姐,他们不睬我。姐姐,妈妈不肯给我买变形金刚。我甩甩头,眨眨眼。他现在高大,强壮,温柔地用宽阔的肩膀为我挡风。他是我弟弟,我们有相同的血缘。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ying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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